在《色│戒》的拍攝中,無論是導演或演員都被折騰得痛苦不堪,絕對就是因為李安要把角色的情感都拍出來。李安非常明白此片的靈魂完完全全在於角色的感情掙扎與流放,若這點拍不出來,整部片就完全毀了,不能以其他方面作補償。
坊間的評論都愛把焦點放到幾場床戲上,而導演挑戰自己與觀眾的尺度,那麼著重這幾場床戲也絕對有其因素,因為這正正象徵了男女主角間一個重要的「釋放空間」。
壓抑下的反作用力
王家衛與李安拍片都愛以感情的壓抑為題,王家衛的壓抑主要是來自角色自身,而李安的壓抑卻首先是施加自外在因素,因而使得自身也在掙扎。《色│戒》從頭到尾都瀰漫著壓抑的氣氛。故事的歷史背景為四十年代的日治時期,整個社會已經處在一種壓制之下,於是抱有天真反抗野心的學生們便組織了愛國話劇團,繼而演化成特務組織。反作用力來自於作用力,整部電影描繪「反作用力」的主題從一開始就展開了。
雖然,特務組織是一個「反抗」團體,但它自身內部卻成了一個壓制機器。自王佳芝參加了愛國話劇團起,便感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壓制。王佳芝初扮麥太太時,已經表現得疲憊不堪,不過為了一個崇高的目的,她都挺下去了,後來更為此而捨棄了貞操。後來,輾轉到了上海,王佳芝繼續其特務身份去勾引易先生,後來竟然在易先生身上發現了一個「釋放空間」。
遇上有血肉的人
王佳芝一直交往的都是一個又一個特務組織裏的機器人,自己也只是個在跟著計劃進行的機器,然而,易先生卻是她在這期間遇上的唯一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易先生本身也是一部服務於日治汪政府,泯滅人性的機器,他也同樣感受到壓抑,而這種壓抑最先在他與王佳芝那場以強暴式進行的性交中猛烈地獲得宣洩。
這場性交戲,導演安排了以俗稱的「狗仔式」的後進體位進行,這除了表達了易先生對人極端不信任的性格外,也可作為一種反壓抑的宣示。一般的正常體位,就是所謂的「傳教士」式體位,本身就帶有一種壓抑的意味,於是採用後進式體位,這種一般哺乳類採用的體位,就是一種對反抗的宣洩。不過這次的釋放是不完全的,只是反作用力的一個小嘗試。那是一個讓自身也感到害怕,超越了自身能承擔,全沒準備與預料之下的瞬間爆發,所以他們的衣服還是大半仍掛在身上的,易先生完事後易更匆忙離開,緊張感絕對壓倒了解放感。
王佳芝在那時開始也感受到了易生先的抑壓,原本的敵對關係,頓時變成了同是天涯鄰落人,與易先生的相處就漸漸成了一種釋放。然而,他們在這個協同創造的釋放空間中也並非完全安然自在,仍然不時感受到來自自身「身份」的壓力。易先生始終沒有把自己的行蹤如實告訴王佳芝,王佳芝也會偷望易先生的手鎗,想著自己的任務。不過,漸漸他們都越陷越深了,完全被這個釋放空間吸了進去。
李安特別加插了日本餐廳的一幕,搬出了職業性(機械性)的日本藝妓以作對照,讓王佳芝唱出天涯歌女,那刻他們再不是機器人,感情都完全爆發出來了。於是,易先生給了王佳芝固定的別墅,也給她送了大顆鑽戒,迎來了影片的結局。
兩個人,兩種抉擇
在珠寶店裏,王佳芝被迫著作出最終的選擇,要麼易先生被殺,失去了釋放空間;要麼放過易先生,還抱有保留釋放空間的一絲希望。最後,她選擇放過易先生,但結果那拯救的只有她自己。
在礦場被處決前,王佳芝與鄺裕民(王力宏飾)之間交換眼神,王佳芝甚至對鄺裕民作出微笑,他們都沒有表現出一絲恐懼,反而表現出一種相互理解。對,他們一直以來都飽受壓抑,都不再想憋下去了。在早前那特務組織領導向大家說教的一幕,大家都爆發了,王佳芝訴說了自己的心情,領導也變的情緒不穩,鄺裕民亦強吻了王佳芝。王佳芝那時跟鄺裕民說,當時(捨棄貞操時)可以是你,為甚麼當時你不來。那刻,倆人一下子把這些年來的心情都交流了。而在面對行刑時,他倆都能以平伏的心情迎來這個終極的解脫。
易先生逃出生天後,選擇不再為那個曾一度讓他感受到解脫感的釋放空間而努力了,決定處決王佳芝。在最後一幕,他坐在王佳芝曾住過的房間的床上,懷想著她的餘溫,然後繼續墮進那個個體身份的地獄,成為電影中最具悲劇性的人物,與王佳芝的解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色即是戒
最後,想談談那幾場床戲,與其說那展露出來的是「慾」,我更覺得是「肉」。李安在挑戰的除了是大眾電影尺度對身體展露的一種「壓制」之外,更是要把兩人的身外物全部去除,讓他們赤裸裸地以最大的限度去展露自身,讓他們(也讓觀眾)發現一個人無論是甚麼身份也好,其內裏最原始、最真實的始終還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台機器。
電影的名字《色│戒》的色,是色情、色慾的色嗎?戒是戒律、警戒的戒,還是鑽戒的戒?(英文片名是Lust & Caution。)不過,我會把色戒解讀為色相,即大千世界的幻象所給眾生的懲戒。色與戒之間的「│」把兩字區隔開了,然而卻讓人覺得那是天秤的兩邊,即色等於戒。這讓我想到了基督教的原罪觀、佛家的業,也想到了弗洛伊德的死亡驅力,然而,影片所給出更實在的啟發或許是,在外在環境的壓制下,或許我們還是有選擇空間的,然而,要怎麼選擇,那得看自己了。





